苏轼的春天(中):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

苏轼的春天(中):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

《藻鱼图》局部

惠崇当年的画作上应该未描绘河豚。“正是河豚欲上时”一个“欲”字,堪称妙绝。水下之物谁也看不透,摸不清,可苏轼在这春天却翘首期盼着:“也许是明天,最晚也就后天,就该有河豚下酒了吧”。如果说惠崇把最美的春景展现在了当日观画的苏轼面前,苏轼则又经自己加工之后把这番春光搬上了餐桌。

《藻鱼图》局部

而苏轼这首千古佳句看似展现了美好的春光,实则是暴露了他神级吃货的本性。苏轼,爱吃,懂吃,会吃,一生写了近五十首跟吃有关的诗。有一次,他患眼疾,大夫嘱咐他不要吃生鱼了,可他却忍不了:眼睛痛不能吃肉,可我的嘴巴又不痛,为何不让我吃肉呢?不行!(“余患赤目,或言不可食脍。余欲听之,而口不可,曰:我与子为口,彼与子为眼,彼何厚,我何薄?以彼患而废我食,不可。”《子瞻患赤眼》)

生于四川的苏轼天生就有四川人率性洒脱的一面。43岁的苏轼,刚从“乌台诗案”中捡回一命,之后被贬黄州。一轮皓月当空,江面辽阔,石壁上映衬出清冷的光。有幽扬的萧声和着歌声传来,夜色中,独见一叶扁舟从远处徐徐飘来。本以为是命运蹉跎之后的一蹶不振,谁知一脚刚踏上岸,苏轼便誓要书写自己新的“美食篇章”。

宋 刘寀 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 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藏

“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”——《初到黄州》。长江环抱城郭,深知江鱼味美,茂竹漫山遍野,只觉阵阵笋香,这生活不要太美好!这哪里是一个刚从死囚牢走出来之人的心态?不久之后他更是发明了东坡肉,又和这里的四邻街坊打的火热。他给酥饼起名“为甚酥”,给酸酒起名“错放水”,好不热闹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元丰七年(1084年),苏轼离开黄州,奉诏赴汝州就任。由于长途跋涉,旅途劳顿,苏轼的幼儿不幸夭折。汝州路途遥远,且路费已尽,再加上丧子之痛,苏轼便上书朝廷,请求暂时不去汝州,先到常州居住。经过两次上表求朝廷准予他在常州居住。几个月后经朝廷批准苏轼终于率全家抵达常州贬所。要问苏轼为何执意要去常州,他除了爱这里的风光,更爱这里的河豚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宋人孙奕所撰的《示儿编》,记载了一则苏轼吃河豚的轶事。说苏轼谪居常州时,尤爱吃河豚。有一士大夫家,烹制河豚有独到之处,得知苏轼也有此雅好,便想请大名鼎鼎的苏轼吃一顿河豚宴。既蒙这位妇孺皆知的名士首肯,士大夫的家人,无不大为兴奋。待苏轼吃河豚时,都躲在屏风后面,想听苏轼如何品评。即使挤得水泄不通,依旧鸦雀无声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然而苏轼全程只顾埋头大吃。正当这家人相顾失望、打算散去的时候,苏轼终于停下了筷子、打了个饱嗝说道:“据其味,真是消得一死”!屏风后面的人,听到无不大悦。据说这便是民间“搏死食河豚”一语的由来。

苏轼一生非常喜欢吃鱼,鲫鱼、鳊鱼、黑头鱼、墨鱼,几乎来者不拒,而在常州碰到剧毒的河豚时,觉得吃了此鱼即使下一秒中毒身亡也值得,这“冒死”的精神岂是一般吃货能比的吗?

河鲀毒素Tetrodotoxin(TTX)

河豚毒素是目前自然界发现的最毒的非蛋白毒之一,其毒性较氰化钠强1000倍,仅需半毫克就足以致人中毒死亡。古人对此毒也知之甚详。因此,河豚烹饪,历来都有很多讲究。如晋人左思《三都赋》的《吴都赋》便有“王鲔鯸鲐”之句,其注云:“鯸鲐鱼状,如蝌蚪,大者尺余,腹下白,背上青黑,有黄纹,性有毒”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唐人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云:“鱼肝与子俱毒。”宋人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中说:“吴人嗜河豚鱼,有遇毒者,往往杀人,可为深戒。”同时期的《太平广记》亦云:“鯸鲐鱼文斑如虎,俗云煮之不熟,食者必死。”以上可谓是对河豚之毒,有初步之认识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到了明清时期,人们对河豚的毒性,有了进一步的理解。明代《嘉靖江阴县志》在“鱼之属”中提到:“河豚,……凡腹、子、目、精、脊血有毒。”清代《光绪江阴县志》内总结前人经验,归纳为:“河豚,……子则毒甚,忌铜,眼、血、油亦毒。”有清一代名医王士雄更谓:“其肝、子与血尤毒。或云去此三物,洗之极净,食之无害。”可见河豚只要整治得法,就不会“食之杀人”了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河豚到底多毒?早先应该早有人领教过。唐人陈藏器《本草拾遗》云其:“入口烂舌,入腹烂肠,无药可解。”而其毒性发作时,会引起腹痛恶心、呕吐,麻痹末梢神经和中枢神经,严重的还会四肢麻痹,甚至全身瘫痪,言语不清,吸收困难,全身青紫,如果抢救不及,立刻导致死亡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至于如何解河豚毒性?则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有谓“艾能已其毒”;“中其毒者,以橄榄、芦根汁、粪清、甘蔗汁解之,少效;或用鸭血灌下可解”;“世传中其毒者,以至宝丹或橄榄及龙脑浸水皆可解。复得一方,惟以槐花为妙,与干胭脂等分同捣粉,水调灌之,大妙”。但是否真的有解,恐怕也说不准。

又,清人吴其浚《植物名实图考》卷12中写道:河豚上市时,遍地生长的蒌蒿可解其毒。果真如此,那真是造物者的巧妙安排了。此一说法,亦可见于严有翼的《艺苑雌黄》,云:“余守丹阳宣城,见土人户户食之,但用菘叶、蒌蒿、荻芽三物煮之,亦未见死者”。“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”,原来苏轼深知解河豚毒的妙招,他写蒌蒿,原来是要和河豚一起炖着吃!我们真是低估了这个吃货的实力了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蒌蒿,菊科,蒿属,广泛分布于全国各省区,北方更常见。蒌蒿是多年生本草植物,三国时吴国学者陆玑就在《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》做了详细的介绍:

蒌,蒌蒿也。其叶似艾,白色,长数寸,高丈馀。好生水边及泽中,正月根牙生,旁茎正白,生食之,香而脆美。其叶又可蒸为茹。

原来早在三国时,人们就开始在正月间食用蒌蒿的嫩茎了,只不过那时候是生吃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但在更早以前的《诗经》时代,“蒌”并非作为食物,而是柴薪。《诗经·周南·汉广》:

翘翘错薪,言刈其蒌。

之子于归,言秣其驹。

《毛传》对“蒌”的注释为“草中之翘翘然。”《汉广》中这句诗的意思是:那片茂盛的蒌蒿,砍回来当柴;在你出嫁之前,给你喂好马。后来诗人海子那句“喂马、劈柴、环游世界”估计也从这里来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最晚在东汉,人们就发现蒌蒿不仅可以做柴,还可以用来吃,而且那时还有一种比较高级的吃法——炖鱼。东汉许慎(约58~149)《说文》:“艸也,可以亨魚”。对于“艸”这一字,晋郭璞(276—324)注《尔雅》时说:“蔏蒌,蒌蒿也。生下田,初出可啖,江东用羹鱼”。“初出”时的蒌蒿,即蒌蒿的嫩茎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《说文》中对“蒌”的解释就一句话,“可以亨魚”乃是作为“蒌”之为“蒌”的重要信息。可见,蒌蒿与鱼同煮的吃法,在东汉,尤其在江东一带,已经特别流行,但究竟炖的什么鱼,尚不可知。不过这种吃法一直延续到宋代,到了宋代,人们拿蒌蒿炖的鱼,乃是大名鼎鼎、毒性与美味并存的河豚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宋代以后,也许是苏轼的缘故,河豚在美食界的名气越来越大,就连元代宫廷里的饮膳太医忽思慧也在自己的《饮膳正要》中收录有“河豚羹”。滑稽的是,这道菜是用白面制作,油炸而成。大约来自蒙古草原的元代皇帝们,既垂涎河豚的美味,却又怕死,饮膳太医等为了“保险”,只有用替代品来满足他的好奇心了。

《落花游鱼图》局部

短暂的在常州谪居之后,因宋哲宗即位新党被打压,苏轼再次被朝廷重用,奉诏还朝。从时间上来推算,苏轼在汴京看到惠崇《春江晓景》时早已过了当年的春天,他眼中看的是惠崇描绘的春景,脑子里更是回忆起去年春天,在常州吃到的那一盘蒌蒿炖河豚。

没过多久,苏轼发现自己既不能容于新党,又不能见谅于旧党,因而再度自求外调。这一次他来到了同样水草丰美的杭州,成为这里新一任的知州。之后的几年里,苏轼在这里筑苏堤、疏西湖,造福一方百姓。但你我都不知道,苏轼是真的疲于应付新旧党政才离开朝廷,还是他又想起南方春天鲜美的河豚?更或许,二者兼有吧。

前文链接:

苏轼的春天(上):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相关推荐

从开工报告到竣工验收,一个项目用到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。

从开工报告到竣工验收,一个项目用到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。

中文365bet 07-14
阅读更多
候鸟旅行

候鸟旅行

中文365bet 08-31
阅读更多
闪银逾期多久会进行催收处理?

闪银逾期多久会进行催收处理?

365eme 07-09
阅读更多